古尔班通古特 沙漠里的花园
刘妍

(一)
“这里就是准噶尔盆地的中央。”时光滴滴答答,不紧不慢,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八月的中点。机缘巧合,这天,我们得以奔赴准噶尔盆地腹地,直面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高空无人机俯瞰,盆地轮廓近似等腰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央,恰好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土地对人,是深情而富有耐性的。旱到忍无可忍,旱到极致,土地便从沙化渐渐走向荒漠化,形成古书中所说的“瀚海”。塔克拉玛干沙漠如此,盆地包围着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亦如此。这一路,从有路走向无路,从桦树林到灌木林,再从梭梭林过渡到寸草不生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多斯波勒是土生土长的阿勒泰人。身形瘦小,却开着一辆皮卡,终日奔波于县市、乡镇村落之间。风雨兼程,只为夜里赶回去与家人团聚。他坐在驾驶位,双手紧握方向盘,身子稍微佝偻,远远望去,路人会误以为是先进的无人驾驶技术。赶脚的行程里,白色皮卡车在老路上畅快疾驰。“这条路是阿勒泰去往乌鲁木齐的老路。”老路仅两车道,悠悠岁月里,见证过无数往来于阿勒泰与乌鲁木齐的人与事。并不健谈的多斯波勒一边解释,一边指向车外右侧不远处。自从通了高速,这条老路果真就被“冷落”了。车轱辘滚动的摩擦声,似乎是在有声反抗;车轮胎与路面砂石的摩擦,不断在耳边回响。“呲呲呲、呲呲呲”,这不大不小的声音,几乎磨到人心坎里。坐在车内,偶尔能看见轮胎碾过地面,石块以约30°角飞溅而起,转瞬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路况并不理想,我们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目的地。
不知不觉,睡了一觉,究竟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辨不清。只晓得,睁开眼时,一位高大的青年男子站在后视镜旁,乐呵呵地对着我们笑。青年名叫阿克,高大帅气。黑色背心,露出鼓鼓的肱二头肌、肱三头肌。阿克一笑,整齐洁白的牙齿,阳光而灿烂,乏意瞬间被驱赶。“走,还有一个小时的野路要赶!”
(二)
阿克的大皮卡,除了铁,还是铁。手一旦离开扶手,东倒西歪的身躯,完全不受控,胃里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错位。沿途植被时有时无、若隐若现。“会翻车吗?”“难说!”我与阿克一问一答,随即相视一笑。“普通的车,来不了这里。”即便是进口豪华轿车,因底盘低,土坡上得来下不去,根本进不来。大皮卡每前进一步,似乎全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在抖动。乌阿公路老路254公里处,是个丁字路口。我站在路边远眺土路尽头阿克的家——一排孤零零的白房子,无声伫立,无言坚守。
穿过一片梭梭草,前方是较为平整的戈壁。毒日头将地表晒成了龟裂状。“父亲说,他年轻时,这里发过大洪水。”阿克说。五十年前水草丰美的河滩,五十年后已是满目荒芜。大自然鬼斧神工,翻手为水草、覆手为戈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反差巨大。我站在这片曾经的河床上,闭上双眼,想象往昔盛夏的景象。“快上车,我们在追赶落日。”遐思被打断,众人兴冲冲跳上大皮卡,车辆发动,继续向沙漠腹地行进。沙漠分流动沙漠和半流动沙漠,这里两者都不是。或许,河流断流的时间还不够长,风蚀的程度尚未抵达临界点,风与沙的纠缠仍在僵持、博弈。直到某一天,泥土变成沙,沙变成尘,风裹挟着沙,继续它们的下一段旅程。
忽然,阿克粗壮结实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抬头一看,眼前突然“空降”一座高土坡,阿克下意识稳住车身,只为让我们乘坐的大皮卡顺利通过。皮卡引擎轰鸣声节节拔高,柴油燃烧特有的刺激性气味四处弥漫。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扶手,想多寻一处支撑,稳住身体,稳住那颗悬着的心。阿克说,这土坡就是山,一座小山。在辽阔盆地,风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任性而张狂地把山的棱角削掉。眼前的土坡全无山的气势,只有土堆成丘的平淡。这般朴素样貌,或许是山的“被”选择,大隐隐于荒野、戈壁、沙漠,草之上、泥之下,化整为零,方能更好地生存,活得更久。形式万变,而内核不变。眼前的土坡如此,远处的群山更是如此。准噶尔盆地如同母亲温暖的臂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恰似母亲最顽皮的孩子,母亲始终以宽厚仁慈的胸怀,包容、溺爱着这个爱闹腾的孩子。举目四望,这里少了青山浓绿、碧水澄澈的明媚和傲娇,多了苍茫枯寂。极简而苍茫的情景,仿佛一颗颗躁动的心瞬间被冷却。肉眼所见的荒漠植物:梭梭、红柳、沙柳,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苔藓与微生物。太阳歪着脖子,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钻入鼻腔,直抵肺腑。肺部脉络被这股热气灼得发烫,热流漫过周身,迅速抵达指尖、脚尖。面部裹得只剩双眼,额头、下颌、脖颈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热气的后浪。突然来访的我们,对这片不太友好的陌生环境,尚且能清晰感觉到威胁和恐惧。常年生活于此的荒漠生灵,是默默忍受,还是忍无可忍仍要苦苦支撑?
(三)
阿克说,这两天他和姑父一直在找骆驼,“眼睛都熬红了”。
午后,地表温度可达六十多摄氏度。阿克憨厚一笑:“大皮卡厚实的轮胎,也招架不住高温热浪。”阿克是“驼二代”,从小喝驼奶,高大魁梧,身强体壮,曾获得2018WBO中国区和CPBA八回合超中量级冠军双金腰带,是叱咤拳坛的少年“拳王”。结束三年拳击教练生涯的他,经反复思量,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告别赛场,回乡接续父亲的事业,转行做养驼牧民。
上周,阿克发现少了一峰骆驼,心急火燎四处搜寻。找到骆驼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养骆驼辛苦,但收入可观,也稳定。哪里有钱赚,哪里就有我。”年轻的阿克快人快语,心底“马上致富”的想法毫无掩饰。虽历经磨砺,却不见半分世故,憨实可爱。昔日的拳王,如今在“驼二代”这条新赛道上奋力奔忙。
距离驼群还有两公里,我们从大皮卡一跃而下。一路上星罗棋布的地洞格外显眼。“是蛇洞吗?”同行的小伙子相互议论。“今年干旱严重,这是旱獭的窝。”阿克边解释边快步走向骆驼。野外散养的骆驼生性警觉,即便车在两公里外熄火,它们也会立刻察觉,集体挪移。阿克打开手机相册,翻阅今年四月拍摄的照片。“春天,我们失去了一对幼驼。”说着,他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狼群就出没在那一带。“落单的幼驼,常常会成为狼的捕猎目标。”照片上,幼驼遍体鳞伤,裸露的骨架触目惊心,暗红的血迹在无声控诉,大自然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无处不在。
我们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阿克。古人云,骑马找马。眼前的阿克,却是骑着摩托找骆驼。骆驼行走缓慢,他便换上轻便灵活的摩托。二轮摩托时常陷进坑洼,后轮扬起滚滚尘土,遮天蔽日。老实巴交的骆驼,任凭毒日头、大风沙或是暴风雪肆虐,神态始终沉静。骆驼双眸饱含泪水,欲言又止,想问我们,它的小伙伴去了哪里?“别靠近后腿,它喜欢扬蹄。”为避免身负不算工伤的“工伤”,在场所有人都自觉地与骆驼保持一定距离。或许,这行为显得有些见外和生分了。
爱扎堆、爱凑热闹的骆驼乍一看,略显“无脑”。实际上,细细琢磨却格外有意思。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戈壁与沙漠腹地,除了以“狠”出名的狼,以及以奔跑速度极快的野马外,大型的草食动物,就属骆驼了。憨萌的骆驼,用当今流行的词汇形容,那就是全身上下充满了“钝感力”。正是这份傻乎乎、憨态可掬的慢半拍,对外界的迟钝感知力,让它们得以扎根高盐戈壁、荒芜沙漠,啃食其他大型哺乳类动物“嫌弃”的杂草。仔细再一瞧,骆驼脚下便有一处地表细流。这股水流之“小”,在盆地沙漠中连大地的毛细血管都算不上。一捧水、一丛草,骆驼便能活下去,生命力令人惊叹。骆驼的这份钝感力,无限膨胀,成为无与伦比的“超能力”。阿克说,春天,“短命植物”迅速觉醒,沙漠里绽放的花花草草,养眼之余,让人自叹不如。我们常常感慨世事无常,更惊叹荒漠花草坚韧隐忍的生命力。骆驼眷恋这些生命力蓬勃的草木,终究也活成了它们的样子。在阿尔泰山脚下这片广袤土地上,阿克和阿克们,也终将活成他们眼中的“致富宝贝”——骆驼的模样。只要拥有骆驼这般顽强坚韧的品格,沙漠之中亦有花园,美好生活,就真切铺展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