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浅晤
◎李曜灵
正午,我准备去医院换药。候车时抬眼,望见远山——近处土黄,渐远转作深蓝,最终消融成一片雾白;原本立体的山峦,仿佛被压成一张轻薄的纸片。人行道旁有一小片草地紧挨着白桦林,两三座毡房静静坐落在林地与草甸之间,一匹枣红马正埋首,在浅褐的枯草丛里啃食。本想再停留片刻,公交车已然到站。
换完药,我乘101路到金山广场,步行至百货大楼附近一家餐馆吃午饭,点了一碗奶茶、两个包子。将包搁在座位上,取出《唐诗三百首》,翻到《望月怀远》,正要细读注释,服务员端来餐食,我用生涩的语调说了句:“热合买提。”
邻桌一家四口闻声望过来,低声交谈:“这是不是羊肉包子?”我朝他们含笑点头。我遇到的阿勒泰人大抵如此,热情包容,待人全无隔阂。闲谈得知:国庆假期,女儿携女婿从深圳返乡探望二老,今日偶然走进这家小店,共度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团圆时光。听他们笑语盈盈,心底不由得念起故乡。说话间,那位母亲贴心叮嘱我:“你刚来阿勒泰,要多喝水,记得添衣保暖。”这番话语,恰似碗中滚烫的奶茶,暖意直抵心底。
走出餐馆,想去河边书店“淘宝”。将军山、骆驼峰上雾气漫卷,看样子快要落雨飘雪。店里一位老者正和书友闲谈。我站在架前挑书,瞥见那人手中捧着王跃文的《国画》,一本官场小说。封面泛黄老旧,显然经多人传阅。我对此书并无兴趣,另拣两本闲书:《中国散文史》《中国现代文学史》。扫码结账,闲谈行情,店主一声轻啧,不多言语。
克兰河水湿润内敛,层层涟漪之上,浮着片片黄叶。再次乘车,身旁坐着一个小女孩,浓眉大眼。她天性健谈:“哥哥,我换牙啦。你看,这两颗大门牙,是不是很像兔子的门牙?我刚好属兔,也喜欢啃胡萝卜……”
“呀,原来你真是一只活泼的小兔子!”我轻声打趣。女孩闻言粲然一笑,随即指着对面的妇人与孩童说:“那是我妈妈和弟弟,爸爸因伤在家休养。听说游乐场门票要一百多块,妈妈得连着干好几天活,才能带我和弟弟去玩。”听小家伙这么一说,那位母亲略带腼腆地朝我一笑。我的心猛地一颤——这娘仨,分明就像蓬勃饱满的向阳花。“麻烦让一让,叔叔阿姨,我要下车了,门都快关了。”临下车,小女孩大声说道。一车人都笑起来。这笑声不带半分嘲弄,满是温柔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