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招呼
◎杨建英

端午一起包粽子、“你到我家吃馓子,我到你家吃月饼”、春节大伙包饺子,等等。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仪式,实则是维系社区关系最结实的情感纽带……
读关于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70后”代表作家乔叶的长篇突围之作《宝水》的评论文章时,一个细节打动了我。乔叶小时候看奶奶和村里人见面,总在重复几句简单的对话:“你吃了吗?”“我吃了。”“你去地里?”“我去地里。”“你从地里回来了?”“我从地里回来了。”那时的乔叶认为这些对话毫无营养,很没意思,可以不用说。但乔叶奶奶却表示:“不说不行。说了没事儿,不说就有事儿。”正是这种看似毫无营养的相互寒暄,悄悄维系着人与人之间最稳固的情感联结。
我自小在乡村生活,长大后总被人问起:“乡村生活里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常常语塞,回答不出。看了乔叶的讲述,我一下子豁然开朗。对,在乡村生活,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见面打招呼。
记得那时上学出门前,大人总要反复嘱咐:见了熟人,特别是沾亲带故的长辈,一定要主动开口,要“叫人”。这倒也是,同一个村里生活,街里街坊、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打招呼哪儿行?
也曾见有人向我父母告状:“这孩子小时候还行,见面知道打声招呼,咋越大越不行了呢?头一低,谁也不理。”我父母赶紧在一旁圆场:这孩子有点“扎窝子”——说好听点就是腼腆害羞,说不好听就是“窝囊废”。
《礼记·曲礼上》中,先人早早写下了“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的箴言。春秋时孔子周游列国,每到一处必先向乡邻行礼问安;宋代苏轼在《东坡志林》中也提到,邻里间“晨昏相见,必拱手作揖”。这些跨越千年的片段,慢慢勾勒出中华民族“以礼相待”的文明轮廓——直到今天,我们在巷口遇见熟人时自然流露的那句问候,正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记忆在悄然苏醒。
见面打招呼,在我印象里,全国恐怕没有比我的家乡北京更重视的了。一句“吃了么您呐”已然成为鲜明的地域标志。
现代化进程如同潮水,不断冲刷着传统邻里关系的基石。有调查显示,不少城市居民不认识对门邻居,许多人从未与楼上楼下住户说过话。当电梯里的相遇变成沉默的对视,当防盗门隔绝了所有细碎的寒暄,我们正在失去的不仅是几句简单的问候,更是维系整个社区的信任网络。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人们渐渐习惯了“陌生人社会”的生存法则:写字楼里的白领同乘电梯数年,仍保持着令人尴尬的沉默。这种人际关系的疏离,恰恰折射出现代社会的精神困境——我们在享受物质丰裕的同时,是否正在付出情感荒漠化的代价?
咱雪都城里的社区经常开展邻里联谊活动——端午一起包粽子、“你到我家吃馓子,我到你家吃月饼”、春节大伙包饺子,等等。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仪式,实则是维系社区关系最结实的情感纽带,让冰冷的建筑有了温度,让匆忙的时光有了韵律,也让民族团结的情谊落到了一餐一饭的细节里。
当我们重新学会在巷口驻足微笑,在电梯里主动搭话,在社区活动中彼此扶持,便是在守护中华民族最珍贵的文明遗产——那份流淌在朴素问候声中的温情与善意。这或许就是中国式邻里关系最动人的真谛: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润物无声的守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