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调研丨昆仑问路——一个南疆县的现代化之问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王宏 加孜拉·泥斯拜克 拍热扎提·阿不都

　　八月的叶城，骄阳似火，昆仑雪峰横亘南疆天际。

　　G219线零公里处，13米高的彩门灼灼矗立，“天路零公里、昆仑第一城”十个大字在烈日下泛着金色的光。向南，是阿里，是乔戈里峰，是海拔五千米的生死线。

　　叶城常被称为“新藏线起点”，但穿行于山水之间，才发现它真正的特殊，不在于多少地理意义上的“第一”，而在于它正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在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指引下，边疆县域如何走出一条可持续的现代化之路？

　　这不是一份政绩报告，是一个南疆县对现代化的全部想象。

　　零公里处，路始于斯，问亦始于斯。

　　一问 产业如何突围？

　　【难题】

　　边疆县域的产业发展，长期面临一个结构性问题，资源富集、物产丰饶，但品牌薄弱、价值外流。农产品停留在“原字号”阶段，矿产加工多为初级产品，文旅资源困于“季节性热闹”。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标准制定、品牌营销、渠道掌控，大都不在本地。

　　【实践】

　　叶城农业的突围，算的是一笔“附加值”的账。

　　伯西热克镇万亩石榴基地里，红太阳林果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努尔麦麦提·吐拉麦提站在地头，和记者算了笔账：“以前石榴熟了等商贩来收，价格人家定，现在有了‘叶城石榴’地理标志，有了上海援疆的固定销路，一亩地能挣两三份钱。合作社石榴种植面积从200亩发展到1800亩，社员从几户增加到五十余户。2025年，全镇石榴总产3000吨，产值超4000万元。以前种石榴是谋生，现在种石榴是产业。”

　　叶城有64万亩核桃、年产15万吨，种植面积和产量稳居新疆前列，带动35万名农民围绕核桃产业链增收致富。16家龙头加工企业、20余种深加工产品——核桃油、核桃蛋白粉、核桃乳从这里走向全国。叶城核桃栽培系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种质资源圃保存着200余份品种资源：叶城不只在卖核桃，还在守护核桃的“基因库”。

　　洛克乡2140亩山药亩产4000公斤，年产值超2000万元，全链条带动2500余人次就业。

　　从石榴到核桃再到山药，土地还是那片土地，长出的是不一样的收成。

　　农业向土地要附加值，文旅向山水要体验。

　　昆仑山北麓，戈壁尽头，宗郎灵泉景区里，一汪清泉从4株百年古柳下汩汩涌出。“很多人来了，接一桶泉水就回去了。”叶城县文化旅游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赵星坦言，“那时候，这里就是个歇脚点。”

　　今年，景区围绕“留客”进行全面升级，在上海援疆资金助力下，直升机低空游、水上魔毯、公路卡丁车、灵泉部落咖啡厅等新业态接连登场。直升机载客升空，昆仑雪峰、戈壁绿洲尽收眼底；傍晚，《冰川之珠》水舞秀讲述汉代戍卒与冰川女神引泉救荒、各族共饮一水的传说；灵泉部落里，白色天幕散落泉边，游客端着咖啡惬意纳凉。“日均游客量较改造前翻了近两番。”赵星说。古柳还是那4株古柳，泉水还是那眼泉水，变的是，树下多了笑声，岸边多了业态。

　　如果说农业的突围是向土地要附加值，文旅的破局是向山水要体验，那么，工业的崛起则是向地下要价值。

　　截至2025年底，叶城工业园区入驻269家企业，其中工业企业232家，园区完成工业总产值49亿元。其中，重化工业园区已累计投资12亿元，入驻企业33家，规上企业13家，带动就业5000余人。中国地质调查局乌鲁木齐自然资源综合调查中心南疆检测分中心落地园区——南疆唯一同时拥有CMA、CNAS双资质的矿检机构，为矿石勘探、加工、质检提供权威技术支撑。依托县域探矿权、采矿权，园区已构建起“探—采—选—冶”一体化绿色矿业链条，规划年采矿石1250万吨、选矿1500万吨、冶炼500万吨，全部达产后工业产值可达210亿元。

　　叶城新能源光伏产业园里，6座光伏电站在戈壁上建成，总装机65万千瓦，年提供绿电16亿千瓦时。

　　从果园到灵泉再到戈壁，从土地到山水再到地下，叶城的产业图景不再是农业的独奏，而是一二三产业融合交织的交响。零公里彩门下，自驾车辆往来不绝，过去只是“路过”，如今留下的不仅是车轮印，还有消费、就业和产业链。

　　“十四五”期间，经营主体年均增长13.4%，外贸进出口总值年均增长33.9%——产业突围的答卷，写在数字里，更写在古柳下的笑声和戈壁上的光伏板间。

　　【启示】

　　从“路过”到“留下”，从“卖原料”到“卖品牌”，从“过路经济”到“落地经济”——叶城的产业突围，本质上是价值链、空间链、结构链的三重跃迁。但更深层的考验在于：龙头企业与农户的利益联结是否稳固？品牌溢价是否真正反哺农民？招商项目与本地产业链的咬合是否紧密？产业突围的终点，不是产值数字，而是农民在产业链中的位置感和获得感。

　　二问 人如何重塑？

　　【难题】

　　边疆县域人的现代化，当前需直面四重叠加的转型：生产方式变了，时间观念与契约意识需要重建；生活方式换了，公共规则需要重新习得；信息洪流冲击下，开放与传承需要再平衡；精神认同上，需要从地域认同升华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叶城要回答的，是让全县各族群众在现代化进程中成为有尊严、有归属的新边疆人。

　　【实践】

　　阿克塔什镇，新疆最大的易地搬迁安置区。1.4万名群众从棋盘乡、柯克亚乡等深山区迁出，15亿元投入、3063套安居房，戈壁上建起一座新镇。

　　热孜万古丽·阿卜杜喀迪尔的新家两室一厅，“以前的土坯房漏雨，一烧煤炉就满屋子烟。现在暖气、自来水、卫生间样样齐全，跟城里一样。”安置区里1900余座温室大棚和1800座拱棚整齐排列，她承包了两座拱棚种西红柿和辣椒，“以前靠天收，现在靠技术收，日子越来越好了。”

　　安置区就业产业园里，叶城县新国豪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车间一派忙碌，工人正忙着赶制发往欧洲的羽绒马甲和运动套装，月产6万件。隔壁叶城德纳鞋业有限公司由福建龙岩人阙如焜2021年创办，招收了160多名工人，年产五六十万双安全鞋，出口欧洲。

　　饭碗稳了，心才能安。但不止于有饭吃，还在于有文化可依、精神可寄。

　　帕米尔高原东麓，海拔2700米的柯克亚乡努尔阿巴提村聚居着塔吉克族、维吾尔族群众326人。村里全年开展文体惠民活动380余场，村规民约贴在村委会门口，村民议事会监督执行。2025年，全村人均纯收入超2.6万元。

　　县城里，上海援建的昆仑国学书院2024年10月投用，免费开放，开设书法、国画、古筝、围棋、陶艺等13门课程。学生苏买亚·买买吐逊迷上了古筝：“这乐器声音太好听了，我以后还要考级呢！”书院还走进单位、社区、乡村举办活动，把文化送到群众家门口。

　　在叶城更深邃的文化记忆里，邓缵先与驮工日记是两条并行的精神脉络。

　　邓缵先，广东紫金人，1914年年近半百时考取新疆知事，行走8个多月赴任，在疆18年，两任叶城知县。他撰修的《叶城县志》中的“巡边日记”，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成为确定边境线的重要依据。花甲之年，妻子在家乡为他买了寿地催他叶落归根，他却写道：“蚕丝吐未尽，春深蚕不眠。”64岁亡于任上。

　　1944年，几个青年学子和新疆百余名少数民族驮工组成驮运队，从印度列城出发，翻越喀喇昆仑山，沿海拔5000米以上的生死线，把抗战急需的援华物资运回叶城。时任民国政府铁道部公路总局印伊运输处副处长陆振轩带领驮工队运输物资，他在日记中写道：“一路上气压低，人总是喘不上气……头痛、胸闷、恶心，吃不下东西。”他们用血肉之躯驮起的，是一个民族在最危难时刻的呼吸。

　　邓缵先写下的县志、驮工踩出的古道，共同回答了“边疆何以是边疆”——从来不是地理的尽头，而是家国的前线。

　　这份“前线”意识最浓烈的一笔，写在叶城烈士陵园里。百余位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牺牲的烈士长眠于此，滚雷英雄罗光燮、爆破英雄王忠殿、战斗英雄司马义·买买提……平均年龄不到25岁。

　　1962年喀喇昆仑战场上，战士艾买尔·依提和班长司马义·买买提许下战壕之约：活着的人，为牺牲的战友守墓。1970年，艾买尔辞掉工作，带着妻儿搬进陵园，推着平板车到4公里外取水，一瓢一瓢浇灌树苗。40多年，祖孙三代种活、养护出6000多棵松树和红柳。

　　2017年艾买尔去世，临终前叮嘱：把他葬在陵园里，接着陪战友。儿子艾尼瓦尔·艾买尔接过父亲的接力棒，继续守在陵园。2026年1月5日清晨，56岁的艾尼瓦尔倒在值班室里，再没醒来。现在，艾尼瓦尔的儿子艾合麦提江·艾尼瓦尔接过接力棒。艾合麦提江6个月大时就住在陵园，毕业时同学去了别的城市，他留了下来。记者问他守住的是什么，他轻声回答：“英雄守护我们，然后我们再去守护英雄。”

　　昆仑山风不停，陵园松柏常青。

　　边境线上，护边员阿曼古丽·托合提每周巡逻三次，每次走十几公里山路。她把巡逻当成了生活，“我爷爷那辈就住在边境上，守住了边境就是守住了家。”

　　守陵与守边，一个面对墓碑，一个面对界碑；三代人的扫帚声、巡逻队的脚步声，在昆仑山下交织成同一个回答：什么是国家——不在口号里，在日复一日的守护里。

　　【启示】

　　人的重塑，本质上是从生计转型到文化浸润、再到认同扎根的递进过程。热孜万古丽的新家、艾尼瓦尔的守护、阿曼古丽的脚步——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命轨迹，构成了一个从“活下去”到“活得好”、再到“活得有意义”的完整图谱。认同的最终检验标准，不是活动场次和展馆面积，而是普通人能否在日常生活工作中自然地感受到：这是我的历史、我的文化、我的家园、我的国。

　　三问 动力如何内生？

　　【难题】

　　边疆县域发展普遍存在一个动力悖论——自身积累不足、人才储备薄弱、市场发育滞后，难以依靠内生力量实现跨越式发展。但过度依赖外部援助又容易形成“等靠要”的依赖心理。援疆机制、财政转移支付、对口帮扶，这些外部“输血”如何转化为本地“造血”？

　　【实践】

　　动力如何内生？叶城的回答是：让外部“输血”滋养出本地“造血”的毛细血管——既在百姓心头扎根，也在县域层面生长。

　　阿克塔什镇设施农业基地里，阳光穿透棚膜，空气中弥漫着瓜果清香。阿依努尔·库尔班曾住在昆仑山腹地，2019年随1.4万名群众搬出深山，2021年进大棚学艺，镇上请来技术老师手把手教育苗、整枝、采收。2024年她承包了8座大棚，第一年选品失误几乎没收益，但她咬牙撑下来，如今承包了18座，18名妇女跟着她就业。

　　记者问她有什么梦想，她说想带家人去北京看看。“那你离梦想越来越近了吧？”记者又问，阿依努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是，越来越远了。18座大棚，18个人就业，我的压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忙。”她立下规矩，工资按时发，行情差时不减薪，行情好时主动加薪。春育苗、夏管护、秋采收、冬修整，她把自己的梦想悄悄往后放了放。

　　阿依努尔不是孤例。叶城县新国豪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车间里，45岁的依马木江·吾加木尼亚孜站在打包机旁，和工友一起打包衣服。他来自棋盘乡，早年靠做木工活谋生，2019年搬进安置区后，在家门口找到了稳定工作。“最大的变化就是大家手里有了钱，精神面貌不一样了。”他指着缝纫区说，女工们化着精致妆容，从刚进厂时不爱说话到如今眉眼间满是自信。这座4万多平方米的产业园区入驻9家企业，400余名搬迁群众成为产业工人。买迪努尔·艾木都拉大学毕业后回镇就业，已是园区管理员。一张张“本地面孔”正成为现代化场景中的主角。

　　县域层面的内生动力同样在生长。上海援疆把产业促就业作为第一任务。2016年叶城成立电商服务中心，后升级为电商产业园；2024年沪喀电商合作联盟成立，共建直播电商基地，培育本地网红达人，推动产品入驻知名平台。从平台到渠道、从资金到人才，外部资源正转化为本地可持续的电商能力。

　　叶城更大的雄心，写在县域发展的战略坐标上。锚定党中央赋予新疆的“五大战略定位”，叶城正加快打造“喀什东部战略支点城市、维护社会安全稳定的重要支点、支撑喀什经济发展的新引擎、绿色能源资源的新高地、特色优质农牧品产销基地、南疆商旅通道黄金枢纽”。目标勾勒出的，正是一座边疆县域从输血到造血的现代化蓝图。

　　【启示】

　　叶城的做法是借外力的同时，培育当地人的本事。阿依努尔承包大棚，从8座到18座，不只是多了10座棚，是多了一个能带着18个人干活的人；依马木江走进了车间；买迪努尔在家门口找到岗位，这些“本地面孔”在现代化场景中的出现，或许才是“造血”。

　　机制真正形成的标志——外部援助的价值不在于“给多少钱、建多少楼”，而在于能否撬动当地群众的能力觉醒。

　　四问 根基如何稳固？

　　【难题】

　　治理纵深不足和生态约束极紧的双重挤压，成为边疆县域现代化需要跨越的重大关口。从治理维度看，如果治理浮于表面，群众诉求无处诉说、矛盾纠纷无人化解，社会秩序就只能维系脆弱平衡，稳定便不可持久；从生态维度看，南疆县域的绿洲面积占比极小，却承载着全部人口和经济活动，生态本底极端脆弱。

　　【实践】

　　治理的根基在“法治”。叶城的基层治理，正在走一条“法治化”的路。伯西热克镇组建的“石榴大妈”志愿服务队，900余名志愿者奔走于全镇19个村，走出一条在“家门口”排忧解难的新路子。“石榴义警”同步跟进，深入集市、石榴种植合作社、小微企业等重点区域，开展巡逻防控、隐患排查、普法宣传、纠纷调处“一站式”服务。

　　公园社区坚持以“党建引领·法治护航”为主线，探索自治、法治、德治有机融合的善治新路径。每周五的法治讲堂，社区干部用典型案例解析释法；每周一的“居民说事日”，“法律明白人”翻开记录本，依据法规给出建议。社区划分的三个基础网格均建立了“网格党组织+民警+网格员+志愿者”联动工作模式，民警从“接警出警”的执法者转变为网格内常态化的“法治合伙人”。

　　河园镇喀勒塔恰斯木克村，自治区人大常委会机关驻村工作队把法治课堂搬到群众身边——党员大会上法律条文变成家常话，农民夜校里民法典案例分析让村民频频点头，入户走访时把“法律小手册”送到老人炕头。40场专题宣讲、1.5万人次的覆盖面，让法治意识浸润人心。2025年以来，工作队牵头化解21件土地承包、劳务纠纷，让“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从承诺变成现实。

　　叶城县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心自建成运行以来，整合多方职能、健全协同机制，构建起高效联动的基层治理体系。全县400个调解组织、60个个人调解工作室全年调解矛盾纠纷5085件——法治，正在成为叶城人解决矛盾的第一选择。

　　生态的根基在“绿色”。作为打赢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的重要一环，叶城完成了宽180米、长24千米的锁边任务。目前正在推进“扩边”，在第一道草方格防护带之外，建设第二道光伏治沙锁边带和第三道防护林带。叶城县20万亩生态林基地里，白杨、胡杨、沙枣树“手拉手”分割了沙海，风沙被牢牢锁住，生态安全和居民生活得到进一步保障。气象数据显示，2023年叶城县沙尘总天数107天，2024年降至87天。

　　同时，叶城人正在把“宜居”两个字写进城市肌理，生态环境逐步优化、城市功能不断完善、城市品位有效提升。水城公园占地120.5亩，伴月塘、海棠花溪、运动场、“醉美叶城”歌舞广场、童趣乐园次第铺展，老人们坐在长椅上唠嗑，孩子们追逐嬉戏。滨河公园、虹桥水畔相继建成，曾经周末不知道去哪里，如今家门口有了新去处。

　　目前，全县已建成5个综合性公园、18处广场游园及口袋公园，构建起均衡便民的城市绿色休闲体系。“花园式单位”“花园式小区”创建率达50%以上，城市绿化覆盖率达到43%以上，再生水利用率达65%，灌溉水利用系数提升至0.57。

　　治理的法治化让社会有了秩序，生态的绿色化让生活有了品质，最终指向老百姓日子里的踏实与安心。

　　【启示】

　　边疆治理的关键在于把法治力量下沉到群众身边，让矛盾化解在萌芽、纠纷终结在基层。依法治疆不是抽象的法条，而是“石榴大妈”的每一次走访、综治中心的每一次调解、社区说事日的每一次议事。生态是发展的底色，当一座戈壁边缘的县城把绿化覆盖率做到43%以上，当24公里沙漠锁边带从草方格向光伏治沙、防护林带层层推进，“宜居”就从口号变成了可以触摸的生活。

　　从烈士陵园到邓缵先纪念馆，从易地搬迁安置区到国学书院，从设施农业到工业园区……叶城展现出一种复合型、有纵深的发展图景。

　　在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指引下，叶城走的是一条稳定与发展相互支撑、物质富裕与精神认同同步、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日常中铸牢的边疆县域的现代化之路。这条路，叶城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天路零公里，既是起点，也是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