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两地书‌③万里同风 | 龟兹乐舞“数字归来”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

　　“如果说心里还有点小遗憾，就是设计时，我们没能看到这件文物的原件。”周昕说的文物，就是目前收藏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123年前，它出土于新疆库车市苏巴什佛寺遗址，却因被日本探险队掳走而流失海外，再未回到过故土。

　　然而，一年前，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归来”了——不是远渡重洋的实物，而是被数字技术重新点亮的魂。库车市龟兹博物馆开馆之际，由上海宽创国际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设计的“浑脱泼寒——数字苏幕遮舍利盒焕活剧场”成为该馆的核心展项。而周昕，正是宽创国际龟兹博物馆项目策划总监。

　　开馆一年来，这座博物馆接待参观者突破40万人次。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看一眼从千年壁画中“走出来”的龟兹乐舞。

　　苏幕遮化作展厅

　　在龟兹博物馆的展陈设计里，“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被列为重中之重。虽然它曾在国内一些文物展上以复制件或图文影像方式呈现，但那更多是“平面化的文物解说”，远谈不上“活化”。

　　新疆出土过多件彩绘舍利盒，为什么这件带着“苏幕遮”之名的极其珍贵？关键在于盒身上的乐舞彩绘图，它形象描绘了唐代龟兹的乐器、服饰、礼仪习俗，让史料记载的艺术形式“苏幕遮”有了实物呈现，为了解古代龟兹的社会生活、宗教信仰、审美情趣提供了重要资料。

　　“如果细细拆解这件舍利盒的形制、图案、用色、设计，就会看到其中的文化内涵太丰富、太罕见了。”宽创国际龟兹博物馆项目设计负责人严华感叹，从盒盖到盒身，舍利盒汇集了佛教艺术、龟兹乐舞、民间乐器、服饰及配饰文化、民俗礼仪，“我们依托这些内容，充实了展厅的设计方案。”

　　2024年，周昕和同事一起“泡”在库车，跑文物点、翻史料、搜集影像，几乎走遍了与龟兹文化相关的遗址和博物馆，包括舍利盒的出土地苏巴什佛寺遗址、龟兹壁画的重要留存地克孜尔石窟、阿克苏地区文博院（博物馆）、新疆博物馆。因为他们面对的不仅要仿制一个舍利盒，更要打造一个完整呈现龟兹乐舞艺术历史发展脉络的数字化展厅。

　　21个人物走下盒身

　　数字化展陈的核心，是让静态的文物“动”起来。严华说，任何时候，文物本身都是核心，展览方式只是辅助手段，“所以对文物本身信息的探究及延伸内容的拓展，这个工作量才是最大的。”

　　与其他博物馆类似展览侧重的“文物拆解重构”相比，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的展陈，重在让盒身上的21个人物“活起来、舞起来”，让动态的龟兹乐舞成为叙事的主体，让观众从“看文物”变为“看演出”。

　　有人说，曾在汉唐时期风靡中原与西域的龟兹乐舞，并没有流传下完整的表演体系；有人说，龟兹乐舞经历时光演变已经融入其他舞蹈中。这个出现在文献史料、石窟壁画、雕塑、民俗中的传统艺术，究竟是什么样的？

　　收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三彩载乐骆驼俑，与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均为唐代文物，两者从另一个视角展现龟兹乐舞在丝绸之路上的流传状态。

　　“骆驼、花毯、7个乐师、1位歌者，还有琵琶、横笛、箜篌、笙等多种乐器，我们在这件俑上看到，乐舞艺术本身就是人的一种共同追求，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与畅行，各民族因文化交流互鉴而走到一起，彼此学习，彼此欣赏，进而推动中华乐舞艺术发展前行。”陕西历史博物馆讲解员徐大卫说，这件反映唐代流动乐舞团生活场景的文物，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收并蓄的具象化见证。

　　与三彩载乐骆驼俑相比，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拥有的“融合细节”更多，具体到面具形制、服饰特征、乐器类型、舞蹈动作，甚至发型、鞋帽，设计空间更大，但难度也更高。

　　设计团队在唐代的《教坊记》《旧唐书·音乐志》《一切经音义》等文献中查找了大量与龟兹乐舞相关的文字记录，对比舍利盒上人物的图案，甚至参考了敦煌壁画中“踏歌”等伎乐图像，形成设计动态舞蹈动作和还原服饰的依据。

　　最后的设计方案，是一个“3D全景式焕活演绎空间”：由一个旋转的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1:1仿制品、一个沉浸式弧幕影院、一个拆解式图文展示构成展厅的主体。仿制品的材料和工艺严格遵循文物原件的规制——木胎为基、髹漆为底，彩绘全部由手工绘制。

　　“用仿制品看清，用图文展示看懂，用弧幕影院感受和触动。”宽创国际龟兹博物馆项目空间设计总监任增旺介绍，这样的空间组合实现了对文物“无死角”复现，21个动画成像的人物从盒身“走出”，又重新“归位”，建立起文物与参观者在沉浸式体验中的情感连接。

　　一脉风华舞翩跹

　　7月17日—19日，新疆原创舞剧《龟兹》完成了在北京的3场演出，剧中第一幕《苏幕遮》一如它2025年11月在上海首演乃至随后的40多场全国巡演一般，瞬间燃起了观众的热情。

　　这支《苏幕遮》的编创灵感来自彩绘苏幕遮舞乐木舍利盒上的21人乐舞团，舞者高举着幡，乐师奏响排箫、阮咸、琵琶，孩童有节奏地击掌喝彩。

　　而在“浑脱泼寒——数字苏幕遮舍利盒焕活剧场”里，龟兹乐舞融汇、变换、延展到今天的过程，也通过舞蹈演员的表演得到生动体现。

　　“我们邀请库车当地文艺院团的十几位舞蹈演员，拍摄了胡旋舞、柘枝舞、萨玛瓦尔舞、面具舞、赛乃姆等的表演画面，在弧幕影院播放，通过展示龟兹乐舞所包含的舞蹈种类在当代的传承，反映龟兹乐舞对推进中华舞蹈艺术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周昕认为，在一帧帧画面的行进和对比中，参观者能自然而然地找到传统与现代的重合点。

　　设计团队使用了一个大胆的创意——让演员们以自己的想法来表演舞蹈，自己设计动作，自己选择服装和造型，舞蹈组合自主搭配，完全尊重个性化表达。这，或者也是对龟兹乐舞“自由与创新”传承之风的尊重。

　　“龟兹乐舞本来就诞生于多元文化荟萃的历史中，从形成到传播，一直具有开放包容、博采众长的特征，因此发展出胡腾舞、胡旋舞、柘枝舞、模拟舞、鼓舞等十几个种类，并在漫长的岁月里将精华注入到中华民族大家庭的舞蹈中。”龟兹博物馆馆长马丽丽说，虽然“龟兹”二字已在千年岁月的更迭中沉寂，但属于它的历史记忆和文化遗存，却在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共同传承下以更鲜活、更开放、更自信、更现代的面貌潇洒登场。